第57章 师徒对话1

车子在国道上开了三个小时。

张如龙坐在副驾驶座上，盯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农田，村庄，山丘，然后是一层一层的雾气。

苍梧山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从梦里长出来的。

苏烟舒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

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烟雾撕成碎片。

“你母亲长什么样？”

她忽然问。

张如龙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他说，

“我没见过她。”

“宋兰说你长得像她。”

“嗯。”

苏烟舒没有再问。

车子在山脚下的镇子口停下。

张如龙下了车，苏烟舒也跟着下了车。

“你在下面等我。”

张如龙说。

“上面有危险？”

“不知道。”

张如龙说，

“但我师父那个人——他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事，别人最好别看。”

苏烟舒看了他一眼，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

“一个小时。你不下来，我上去。”

张如龙点了点头，转身往山上走。

山路他走了十八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但今天走这条路，感觉不一样。

以前是回家，今天是去要一个答案。

走了西十分钟，他看到了道观的大门。

门开着。

师父坐在门口的石阶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三个杯子。

酒己经倒好了。

师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老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愧疚，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是等了很久的疲惫。

“坐。”

师父说。

张如龙在师父对面坐下。

“你知道我会来。”

“你进了阵眼。”

师父说，

“你的命格被动过了。我能感觉到。”

张如龙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什么都知道。”

师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不是什么都知——”

他顿了一下，

“是知道得太多了。”

张如龙看着师父。

那张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更深了，头发全白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

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但张如龙知道，这个老人活了至少三百年。

“小光。”

张如龙说。

师父的手停了一下。

“你见到他了。”

“他说你给他喝过酒。他说你说了‘对不起’。”

师父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眼睛盯着杯子里剩下的酒，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小光，”

师父说，

“是我犯的错。”

“什么错？”

“他有心——不对，他有一颗坏掉的心。医生说活不过七岁。”

师父的声音很低，

“我以为把他变成守门童，他就能活下去。”

“他活下去了。”

“那不是活着。”

师父说，

“那是不死不活。不生不死。他永远六岁，永远困在那个地下室里，永远饿。他会在那个地下室里蹲到时间尽头。等所有人都死了，他还蹲在那里。”

师父又喝了一口酒。

“我造了他。我造了那扇门。我造了这个局。然后我花了三百年，想毁掉它。”

“为什么毁不掉？”

“因为我不是纯阳命格。”

师父说，

“只有纯阳命格的人，能毁掉阵眼。三百年前，纯阳命格的人死了。我以为再也没有了。首到你母亲出生。”

张如龙的手攥紧了膝盖。

“我母亲。”

“宋岚。”

师父说，

“你母亲。真正的纯阳命格。”

“你找到她的时候，她多大？”

“十七岁。”

师父说，

“她不知道自己是纯阳命格。她只知道自己的命和别人不一样——她能看见鬼，能感觉到阴气，但她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你告诉了她？”

“我告诉她了。”

师父说，

“我还告诉她——补门派在找她。如果被他们找到，她会成为祭品，被永远钉在玄冥之门上。”

“所以你让她生我。”

师父的手停住了。

“不是‘让她生你’。”

师父说，

“是她自己决定的。”

“什么意思？”

“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师父说，

“她问——‘有没有办法让补门派不再找我？’我说——‘有。生一个孩子。用孩子的命格掩盖你自己的命格。’”

张如龙的呼吸停了。

“她想了三天。”

师父说，

“三天三夜。她没有睡觉，没有吃饭。她就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看着天。第三天晚上，她来找我。她说——‘我生。’”

“她知道生了之后会怎么样吗？”

“知道。”

师父说，

“她知道她的命格会分一半给孩子。她知道补门派会转而去找那个孩子。她知道她必须躲起来，躲到一个补门派找不到的地方。”

“所以你把她关进了门里。”

师父看着张如龙的眼睛。

“是。”

他说，

“我关的。”

张如龙的手在发抖。

“你关了她十八年。”

“她进去的时候，是自愿的。”

师父说，

“她说——‘只要我在门里面，他们就不会找如龙。’”

“但她不知道会关这么久。”

“她知道。”

师父说，

“她知道可能永远出不来。她进去之前，把这块玉留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