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师徒对话2

师父从道袍内侧掏出一个布包，放在张如龙面前。

“她让我等你十八岁的时候给你。”

张如龙拿起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

白色的，圆形，掌心大小。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三个圆圈叠在一起。

守门人的标志。

玉的背面刻着两个字——

“如龙。”

张如龙把玉握在手心里。

温热的。

不是玉本身的温度，是有人在上面留了温度。

十八年前的温度。

母亲的手掌的温度。

“她还说了什么？”

师父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酒。

“她说——‘告诉如龙，妈妈不是不要他。妈妈是想保护他。’”

张如龙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坐在苍梧山上，坐在道观门口，手里握着一块十八年前的玉，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石阶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问师父“我妈妈呢”，师父说“你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想起每年生日师父会多做一个菜，但从来不说为什么。

想起师父一个人喝酒的背影。

师父一首在替母亲看他长大。

“师父，”

张如龙擦了擦眼泪，

“如果我毁了阵眼，我母亲会死，对不对？”

师父没有回答。

“对不对？”

“对。”

师父说，

“阵眼是门的根基。阵眼毁了，门就塌了。门里面的一切，都会被埋葬。”

“如果我不毁呢？”

“子时一到，玄冥之门会开。”

师父说，

“阴间的鬼魂会涌出来。临海市会变成地狱。”

“没有第三条路？”

师父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找了十八年。”

他说，

“你母亲进去之后，我每天都在找。翻了三千本书，画了一万张图，试了上百种阵法。什么都没找到。”

张如龙看着师父的眼睛。

那双老眼浑浊，疲惫，里面有血丝。

不是今天才有的，是十八年积累下来的。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想让你做一个正常的孩子。”

师父说，

“你不知道这些，你就不会恨。你不会恨我，不会恨你母亲，不会恨这个世界。”

“我现在恨了。”

“我知道。”

师父说，

“但你至少过了十八年不恨的日子。”

张如龙站起来。

“你不是进不去那扇门。你是不敢进去。”

师父的手攥紧了酒杯。

“对。”

他说，

“我不敢。”

“为什么？”

师父抬起头，看着张如龙的眼睛。

“因为我怕进去之后，看到你母亲的脸。”

他的声音在发抖，

“她进去的那天，她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清尘道长，我信任你。我把孩子交给你。你答应我，好好养他。’”

师父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没有好好养你。我让你学了道术，但没告诉你为什么。我让你下了山，但没告诉你前面有什么。我把你推进了这个局，然后坐在山上喝酒。”

张如龙蹲下来，平视着师父的眼睛。

“你养大了我。”

他说，

“你给我吃饭，给我穿衣，教我道术。你在我发烧的时候守了我一夜，没去救韩正清。你在我出生的时候，从补门派手里抢走了我。”

他看着师父的眼睛。

那双老眼里有泪水。

“你不是一个好师父。”

张如龙说，

“但你是我师父。”

师父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

只是眼泪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流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三百年的愧疚。

三百年的孤独。

三百年的“对不起”。

张如龙站起来，把玉揣进怀里。

“我会找到第三条路。”

他说，

“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我母亲。是为了小光。”

“小光？”

“他还蹲在那个地下室里。”

张如龙说，

“三百年了。该有人把他带出来了。”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

“如龙。”

师父在身后喊他。

张如龙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恨我吗？”

师父问。

张如龙沉默了三秒。

“不恨。”

他说，

“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原谅你。”

“够了。”

师父的声音很轻，

“不恨就够了。”

张如龙走下石阶，走进山雾里。

走了十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师父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像。真像。和你母亲一样倔。”

张如龙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下走，把师父一个人留在道观门口。

山雾越来越浓。

道观的大门在雾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了。

张如龙摸了摸怀里的玉。

还是温热的。

他加快了脚步。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苏烟舒发来的消息：

“一个小时到了。”

张如龙回复：

“下来了。”

他把手机揣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

温热的。

也许是玉本身的温度。

也许是母亲留给他的温度。

也许只是他的体温。

但他愿意相信，那是母亲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