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过午饭,李玄就开始准备东西。
香烛是上好的松香烛,纸钱是哑伯亲手打的黄表纸,叠成元宝状。还有一沓符纸,一根简易的招魂幡——就是一根竹竿挑着条白布,上面用朱砂画了符文。
“师父,我也想去……”明月眼巴巴地看着。
“不行。”李玄这次拒绝得很干脆,“乱葬岗阴气重,你年纪小,阳气不足,容易冲撞。”
“那林师兄为什么能去?”
“他魂魄特殊,无妨。”李玄简单解释,然后看向林清,“把这些背上。”
林清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他背在肩上,感觉像前世清明节去上坟——不过这次是去给鬼上坟。
清风递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干粮和水。法事耗时,饿了渴了记得用。”
“谢谢师兄。”
“路上听师父的话,别乱跑。”清风叮嘱。
“知道了。”
李玄率先走出道观。林清跟上,回头看了一眼,明月趴在门口,瘪着嘴,一副被抛弃的小狗模样。
“走吧。”李玄说。
两人往后山走。这条路林清没走过,比下山的路更窄,杂草丛生。走了约一刻钟,树木渐密,光线暗下来,气温也低了。
“师父,乱葬岗……远吗?”林清问。
“不远,就在前面山坳里。”李玄说,“那地方偏僻,少有人去。镇上穷苦人死了没钱葬,或者横死无人收尸的,都草草埋在那里。”
林清心里有点发毛。他前世最怕的就是坟地,清明节扫墓都得拉个人陪着。
“怕了?”李玄看他一眼。
“有、有点……”
“超度亡魂,是行善积德的事,怕什么?”李玄说,“记住,超度之法,首重心诚。你心诚,亡魂能感受到,才会安心去轮回。”
“是,弟子记住了。”
又走了一段,李玄停下脚步:“到了。”
林清抬头看去,倒抽一口凉气。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坳,荒草丛生,高可及腰。草丛中,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土堆,有些有简陋的木牌,有些只有石块标记,更多的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个土包。
有些坟年久失修,己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破草席甚至白骨。
明明是午后,阳光正好,但这片山坳却像罩了层阴影,阴森森的。风吹过,草丛簌簌响,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林清打了个寒颤。他觉得冷,不是体表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这、这里就是……”
“嗯。”李玄点头,“镇上的乱葬岗,有上百年了。埋在这里的,多是苦命人。”
正说着,前方一个土堆旁,缓缓浮现出白色的身影。
是婉娘。
她今天看起来比昨晚清晰些,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平静。见到李玄,她飘过来,盈盈下拜:“道长来了。”
“嗯。”李玄还礼,“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婉娘说,“三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
她指向不远处一个无碑的土堆:“我便埋在此处。当年张家给了点钱,雇了两个人,草草挖坑埋了,连张草席都没有。”
林清看过去。那土堆很小,几乎被荒草淹没。如果不是婉娘指认,根本看不出是座坟。
“开始吧。”李玄说。
李玄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空地,让林清放下包袱。他亲自布置:铺开一块黄布作香案,摆上香炉,插上三炷香。两边各点一支蜡烛。前面摆上供品——几个馒头,一些干果。
林清帮忙摆纸钱,一沓沓黄表纸,叠成元宝的形状。
“待会儿我念经时,你就在旁边烧纸。”李玄交代,“心要静,莫要胡思乱想。”
“是。”
一切准备就绪,己近午时三刻。李玄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到了。”
他点燃香烛。青烟袅袅升起,在阴森的山坳里,竟有种奇异的宁静感。
婉娘飘到自己的坟前,静静看着。
李玄拿起招魂幡,轻轻一摇。白布上的朱砂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开始念经。
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有重量,在乱葬岗上空回荡: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
林清听不懂经文内容,但觉得听着心里很静。他蹲下身,开始烧纸。
黄表纸易燃,火星噼啪。他一张张往里添,火焰跳跃,映着他的脸。
婉娘的身影在火光中微微晃动。她看着李玄,看着燃烧的纸钱,眼神越来越柔和。
李玄继续念:“得离于迷途,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我本太无中,拔领无边际……”
念到这里,他拿起一张符纸,指尖一点,符纸燃起蓝色火焰。他将燃烧的符纸投入火堆,火焰“轰”地窜高,变成奇异的青白色。
婉娘的身影开始变淡。
像褪色的水墨画,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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