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中精魅

雾气在山道间翻滚，像有生命一般。

林清死死抓着清风的袖子。他能感觉到清风的手臂也绷紧了，但表情还算镇定。

李玄站在两人身前，手持燃烧的符纸。蓝色火焰在雾气中跳跃，映出他平静的脸。

“既是求事，何必弄这些玄虚？”李玄对着雾气又说了一遍，“现身一见，有话首说。”

雾气顿了顿，然后缓缓向两边分开。

就像有人掀开帘子。

雾气散开处，露出一个白色的身影。

是个女子。

白衣胜雪，长发披散，面色惨白如纸。她赤着脚，飘在半空——真的是飘，脚离地三寸，裙摆纹丝不动。

林清倒抽一口凉气。他前世在恐怖片里见过女鬼，但眼前这个……不一样。

她不吓人。

或者说，不那么吓人。

五官很清秀，柳眉杏眼，鼻梁挺首，嘴唇薄薄的，没有血色。如果不是脸色太苍白，眼神太凄楚，她算得上是个美人。

女鬼看向李玄，微微躬身行礼，动作轻盈：“道长莫怪。小女子只是想求道长一事，并非有意惊吓。”

声音很轻，带着幽幽的回音，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李玄点了点头：“说。”

“我尸骨在后山乱葬岗，无人祭拜，做了三年孤魂野鬼。”女鬼说，“想求道长超度，让我入轮回，重新做人。”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林清抓着清风袖子的手松了些。他看看女鬼，又看看李玄，小声问清风：“师兄，鬼……也能这么有礼貌？”

清风没回答，只是盯着女鬼。

李玄沉默片刻，问：“你因何而死？为何无人祭拜？”

女鬼眼圈红了。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小女子……是自尽的。”

“我生前是山下青石镇的绣娘，叫婉娘。”女鬼缓缓开口，“父母早亡，跟着舅舅一家过活。十六岁那年，镇上张员外家的少爷来铺子里买绣品，见了我，就……”

她顿了顿，似乎说不下去。

林清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就怎么了？”

女鬼看了他一眼，苦笑：“就说喜欢我，要娶我做妾。我那时年幼无知，被他甜言蜜语哄了，就、就信了。”

“他骗了你？”林清问。

“嗯。”女鬼点头，“他说正妻体弱，活不了多久，等正妻死了就扶我做正室。我相信了，就……就跟了他。半年后，我怀了身孕。”

清风皱眉。林清心里一沉，知道后面没好事。

“我告诉他我有了身孕，他起初很高兴，说要回家禀明父母，光明正大娶我。”女鬼声音发颤，“可过了几天，他再来时，就变了脸。说他父母不同意，说他正妻娘家势力大，他得罪不起。让我……让我把孩子打了。”

“你打了？”林清问。

“没有。”女鬼摇头，“那是我的骨肉，我怎么舍得？我求他，哪怕不做妾，做外室也行，只要让孩子生下来。他……他给了我一笔银子，让我自己想办法，然后就再没来过。”

林清气得咬牙：“渣男！”

女鬼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懂“渣男”是什么意思，但能听出是在骂那人。她继续说：“我舅舅知道我有了身孕，逼问我孩子是谁的。我说了，舅舅去找张家，被家丁打了出来。张家不认，说是我勾引他家少爷，败坏门风。”

“太可恶了！”林清愤愤道。

“舅舅觉得我丢人，要把我赶出去。我没处可去，就……就跳了河。”女鬼说，“尸体被打捞上来，张家给了点钱，让草草埋在后山乱葬岗。连块墓碑都没有。”

她说完，低头不语。

山道上一片寂静。连虫鸣都停了，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清心里堵得慌。他前世看过不少类似的社会新闻，但听当事人——不，当事鬼——亲口说出来，感受完全不同。

“那……那个张少爷呢？”他问，“后来怎么样了？”

“他啊。”女鬼笑了，笑得很冷，“我死后第二年，他娶了县丞的女儿，风光大办。第三年，他正妻——那个体弱多病的正妻，病死了。他续弦扶正了县丞的女儿。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就没有报应？”林清不甘心。

“有。”女鬼说，“去年，他得急病死了。听说死前痛苦了三天三夜，七窍流血。张家请了和尚道士做法事，也没救回来。”

林清愣了一下，然后舒了口气：“报应！活该！”

说完又觉得不对，看向女鬼：“那你……你不恨了？”

“恨过。”女鬼轻声说，“我变成鬼后，怨气不散，天天想着找他报仇。可我是新鬼，道行浅，近不了他的身。只能远远看着。看他娶妻，看他生子，看他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我恨得发狂。”

“那后来怎么……”

“后来有一天，我看见他抱着儿子在院子里玩。”女鬼眼神恍惚，“他儿子很可爱，两三岁，咿咿呀呀叫他爹。他笑得很开心。那一刻，我忽然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