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殿前,百官静候。
残星尚未褪尽,晨雾如纱笼着汉白玉栏杆。
群臣按品级分列丹墀两侧,绯袍紫绶与青衫乌纱交织成肃穆的色块,皆敛声屏气,垂首待命。
檐角铜铃在微风中偶有轻颤,旋即被更浓重的寂静吞没,连朝靴踩在青砖上的细微声响都被晨露吸噬。
忽听殿内铜环轻响,两扇朱漆殿门向内徐徐开启。鎏金铜炉腾起的檀香袅袅溢出,与阶前松脂香交融,氤氲成庄重的气息。
“百官上朝……”
宣朝太监尖细的嗓音陡然划破沉寂,如裂帛般在檐下回荡。
百官齐刷刷躬身,锦袍拂过砖面,窸窣声连成一片。众人按序拾级而上,步履轻缓如踏薄冰,朝靴底的云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一步步没入大殿深处的幽暗之中。
“皇上驾到!”
康宁帝缓步而来,目光扫视殿下百官,稳稳端坐龙椅之上。
群臣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宁帝轻抬手臂,朗声道:“众爱卿,免礼。”
“谢主隆恩。”
群臣起身,侧立大殿两侧,个个神情肃穆,静而无声。
“诸位爱卿,今日早朝可有本奏?”
礼部尚书站了出来:“启奏皇上,昨日蛮羌遣来使者,敬赠骏马千匹,以求通商。另有进谏送至,一月后羌王将携公主前来朝拜圣上。”
康宁帝眉头一喜,笑道:“好!两国通商,可互通有无,于我朝经济有益。且可借此机会互作友好,化干戈为玉帛。”
庄敬孝闪身出来,禀道:“皇上,蛮羌之请,或有利弊。臣以为,蛮羌初降,尚需谨慎处之。”
康宁帝缓缓点头,“丞相所言甚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只是不知这新的羌王又是何许人?”
礼部尚书忙道:“回皇上,进谏上说,这新任羌王名曰努尔赞。”
“努尔赞?”
康宁帝眉头微微一皱,这个名字甚是耳熟,好似在哪里听说过,只是一时却想不起来了。
工部尚书陈天浩手捧奏章站了出来:“启禀皇上,江南各州来报,已三月未降甘霖,如今河水减半,良田少有浇灌,恐有旱灾之患。”
御座上的康宁帝眉头紧锁,惊声问道:“江南已三月未曾下雨了?”
“回陛下,正是。”
陈天浩带着颤音,“昨日兴州八百里加急,言运河浅滩已露,粮船难行,市井米价已涨三成。
殿内霎时沉寂,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康宁帝起身踱了两步,龙袍的金线在暗光下泛着冷光:“传朕旨意,命户部即刻调运北地粮草,着祭天司设坛祈雨,再派钦差巡查江南,若有官员克扣赈灾物资,立斩不赦!”
“臣遵旨!”
陈天浩立时应下,百官亦齐声应和,声浪撞在殿梁上,惊得檐角铁马轻轻晃动,却在这肃穆的大殿上,发不出半分清越声响。
这时,一名小太监踩着碎步近到殿前,恭声道:“启禀皇上,秀岩县令顾冲前来觐见,正候在殿外。”
“顾冲!”
康宁帝惊呼出声。
百官也是一片哗然,竟不约而同转身将目光望向了大殿之外。
康宁帝定了定心神,说道:“宣他进来。”
顾冲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大殿,跪地叩拜:“臣顾冲,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宁帝凝眉问道:“顾冲,你不在秀岩任职,朕又未曾宣你入京,你来此所为何事?”
顾冲抬起头,正色说道:“皇上升了臣的官职,臣自当前来叩谢皇恩。”
康宁帝哼笑出声:“朕岂会不知你?你此来定是另有他事。”
“皇上,臣还跪着呢……”
“起来吧。”
“谢皇上。”
顾冲站起身来,向着庄敬孝微微颔首,转而面向康宁帝,禀道:“皇上,臣此次前来,是向皇上进言,出兵东征,讨伐齐国。”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康宁帝早知顾冲此来,必是为了出兵齐国之事,然他却未曾料想,顾冲竟不与自己相商,当朝便直言进谏,令其猝不及防。
庄敬孝惊得是顾冲向来做事缜密,为何此次竟如此猛撞,敢在朝堂之上公然进言东征齐国,这可是站在了百官对立所在。
他刚欲开口劝阻,丁世成却先说话了:“顾大人,你可知东征齐国意味着什么?劳师动众,耗费钱粮,且齐国并非蛮羌,其国力强盛,兵多将广,我军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泥潭。”
顾冲不屑一笑,朗声道:“齐梁两国皆为中原强国,所谓一山难容二虎,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户部尚书田丰啧啧嘴,说道:“顾大人,我军刚刚出征西域归来,这粮草军备多有损耗,若是此时再出征齐国,只怕朝廷难以维持啊。”
张庭远跟着附和:“是呀,顾大人,您有所不知,此一年之内实不宜二次行军。虽有诡学之论,然短时间内连续出征,将士必生厌战之心,于军心不利呀。”
顾冲回首凝视百官,质问道:“尔等皆言不可开战,莫非是贪生怕死,惧怕齐国?”
刹那间,文官哑口,武将愤然。
庄敬孝脸色一变:“顾冲,不可乱讲。”
丁世成阴沉着脸色,冷哼一声:“我丁某人戎马一生,历经百战,出生入死,何曾有过惧怕?”
顾冲瞬间换了笑脸,拱手道:“这是自然,朝中若都如丁将军这般,区区齐国又有何可惧。”
田慕沉不住气,闪身出来,“顾大人,我田某虽不才,可也不惧那齐国宵小。若是出征齐国,田慕愿做先锋。”
“哎呀!若是田将军勇为先锋,那齐国岂不是闻风丧胆,未战先怯。”
顾冲这般吹捧,竟激得一众武将热血沸腾,纷纷请缨。
“我吴桐也非懦夫,愿随军出征,为圣上效力。”
“臣赵天亮,请愿杀敌!”
“臣徐天放,愿引兵出征……”
陈天浩咧咧嘴,他最是了解顾冲,知道这群莽夫又中了顾冲的套。
庄敬孝沉声道:“圣上尚未定夺出兵一事,你等何来请愿一说?”
众武将这时才反应过来,刚刚不是反对出兵嘛,怎么这会儿自己却主动请愿了?
康宁帝轻咳两声,质问道:“顾冲,众人皆反对,只你执意出兵齐国,你告诉朕,是何原因?”
顾冲微微躬身:“皇上,臣探得一个重要消息,齐国欲效仿我国修筑水坝。”
康宁帝皱了皱眉,疑惑问道:“他们修筑水坝,与出兵有何关系?”
“这关系可大了。”
顾冲朗声道:“请问皇上,老百姓要是没了水,可还能活?”
“若无水自是不能存活。”
“这便是了。”
顾冲扬声道:“如今只三月无雨,我国江南各州便已成灾。倘若齐国在河上筑坝,拦断河水,那我国境内或可形成断流之势。若真到那时,我们的咽喉便会被齐国卡死,届时我国百姓必将饿浮满地,尸横遍野。”
康宁帝听得心中大惊,百官更是面露恐慌,议论之声不断。
庄敬孝躬身道:“陛下,顾冲所言不假,这齐国的水坝若是修筑起来,我朝危矣。”
陈天浩跟着进言道:“丞相所言极是。陛下,万万不可使得齐国修筑水坝。”
百官附和:“请陛下三思,臣等附议。”
康宁帝紧锁眉头,愤然道:“齐国想断我朝命脉,朕自然不会答应。待朕思虑过后,自有定夺。”
“皇上英明!”
早朝散后,康宁帝将顾冲宣至御书房内。
“小顾子,你所说齐国修筑水坝一事,可是真得?”
顾冲咧咧嘴:“皇上,自然是假的,我若不这样说,又怎能说服群臣?”
康宁帝一直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他轻笑道:“你这小子,倒是机灵。只是如此欺瞒百官,若被发现,他们必不会罢休。”
顾冲嘿嘿一笑:“皇上放心,此事只有你我知晓。齐国向来野心勃勃,若不趁此时出兵,日后必成大患。且此次激起了武将们的斗志,士气正旺。”
康宁帝点头,踱步沉思道:“话虽如此,但出兵之事不可草率。齐国国力不弱,需做好周全准备。”
顾冲信誓旦旦说道:“皇上宽心,现今我军远攻有飞雷炮助力,破城有攻城车襄助,骑兵有冲弩万箭齐发,近战亦有霰弹枪威慑,齐军拿什么与我军一较高下?臣敢断言,不出三月,齐国必降。”
康宁帝很是高兴,拍了拍顾冲的肩膀:“好!若是此次得胜,朕便再升你的官职,另加封定南侯。”
顾冲笑道:“能为皇上分忧,是臣的荣幸。臣不求高官厚禄,只盼我朝百姓安居乐业。”
康宁帝望向窗外,目光坚定:“好,明日早朝,朕便下令出兵。”
“皇上,这出使齐国的任务,就交于臣吧……”
顾冲走在宫中熟悉的道路上,青砖被岁月磨得温润,阶前的铜鹤依旧昂首,只是羽翼蒙了层薄尘。
他指尖抚过朱漆廊柱,恍惚间似有宫人的笑语从雕花窗棂漏出,转眼却又变得恍惚。
御净房的杏树还和以前一样,果实结满了枝条,只是当年那个偷杏的小太监,如今已变了模样。
他沿着宫道缓行,见着御花园内的那座假山,便想起曾经与罗维的约定。也想起了那年,雪下的正大,他就站在这里,等着淳安帝的召见。
责刑司的门关的紧,顾冲远远看着,当年这里的那个人,与他相谈甚欢。若不是各为其主,或许,他算得上一个知己。
顾冲一路行来,每一处宫阙都藏着碎片般的记忆。
永春宫的玉兰花,芷娴宫的铜灯,凝香宫的那抹檀香,甚至宫道上的每一道宫门,都还留着他曾经的影子。
他走走停停,像在捡拾散落在时光里的旧物,不知不觉,脚步竟引着他来到了撷兰殿。
殿前的兰草依旧葱茏,只是当年那个任性刁蛮的公主早已不在。
顾冲推开虚掩的殿门,檀香气息混杂着尘埃味扑面而来。
窗台上的青瓷瓶还在,瓶中却没了那束日日更换的素心兰。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见自己就坐在窗下,享受着惬意的阳光。
“咦?你是谁?”
一声轻喝打断了顾冲的思绪,他转头看去,一名小太监从厢房内走出,正用惊疑地目光望着自己。
顾冲笑了笑:“你是当值的小公公。”
那小太监点点头,却不忘本职,再次问道:“你是哪个?来此作何?”
“许久以前,我也曾在这里当值。”
顾冲指了指那间厢房,问道:“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小太监回头看了看房门,疑惑问道:“这有什么好看的?你还是快些离去吧,若是被主子知道,我会受罚的。”
“你家主子是谁?”
“我家主子是……”
忽然间,正房的门打开,一人从屋内走了出来。
“小邱子,你在与谁说话?”
当那人见到顾冲时,原本散淡的目光瞬间变得清澈,急忙下来台阶,躬身道:“顾公公……不,顾大人,您怎么来了?”
顾冲并不认识此人,遂问道:“你认得我?”
“小的当年曾在芷娴宫当差,自然认得顾大人。”
“哦,原来如此……”
顾冲点点头,看来皇后娘娘还是喜欢老一套,将自己眼线遍布全宫,哪怕只是一个美人,也要尽收眼底。
“顾大人,您来此有何贵干?”
“无事,只是路过,不由想起当年,故而进来看看。”
“哦,原来如此,不知顾大人想看何处?”
顾冲笑着摆摆手:“不了,这里既为美人住处,我一个外臣多有不便,告辞了。”
“这……还请顾大人见谅,小的恭送顾大人。”
“留步,留步。”
顾冲拱了拱手,深望了一眼那间自己曾经住过的厢房,转身离去。
宫门前的广场空旷寂寥,顾冲的身影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映着宫阙的轮廓,仿佛要将这些年的记忆都刻进心底。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掠过巍峨的宫门,那扇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阳中泛着金灿灿的光泽,门两侧的石狮子依旧威严,只是在他眼中,多了几分落寞。
“走了。”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他知道,这一去,或许真的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宫中的尔虞我诈,权力的巅峰与谷底,都将成为过眼云烟。那些曾经的荣耀与屈辱,欢喜与悲伤,此刻都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又在瞬间退去,只留下一片空茫。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青砖黛瓦,望了一眼那高耸的角楼,望了一眼那曾经承载了他所有梦想的地方。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转身朝前走去。
一个背影最终消失在街路的尽头,只留下那空旷的广场,和一地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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