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线番外——归乡无路（六）

江既明绷带之下的双眼猛然睁大了。他没想到面前这个容貌并不出挑、衣着平凡的人竟然便是神秘的北夏皇帝。

“两国虽有宿怨，但此次却是你出兵冒犯在先。不过无妨，万文境昔年不也是先动干戈？何况你年纪虽轻，军纪却分明，并无冒犯损伤大夏百姓。朕免你进犯之举。”

殷无隅语气平淡，话语却是高高在上，颇为威严，好似此处不是平平无奇的房屋，而是大殿之上，龙椅之下。

江既明左手用力捏紧被角：“此间只有你我二人，何必惺惺作态。我如今不是什么将军，也不是镇北江家的公子，只是任你处置的阶下囚。若你想让我写信向镇北替北夏谋利……大可不必如此。”

“我说了，别急着喊打喊杀。”殷无隅换了语气，不再自称朕，声音淡然。“我大夏与齐国，不是非得决一死战不可的关系。”

“这话阁下说出来，不觉得可笑么？永康之乱不过十年，北夏人在大齐境内屠戮百姓的罪孽，莫说十年，再过二十年也难以忘却。”江既明冷冷道。

“或许如此。江公子自称阶下囚，可态度却绝非阶下囚的态度。若你之前也是如此，难怪身为战俘会被折磨至此。还是说，你只是自以为命不久矣，死前过个嘴瘾？”

“……”

江既明面无表情，慢慢垂下了头。

“啊，我想也是。你平生头一次出征，便得如此下场，身与废人无疑，还葬送了不少信任你的将士；尤其是还被敌军所俘。不若干脆寻死，多少还能得个壮烈殉国的名头。”

“但，你若死了，令妹该如何处事？出卖你、在背后讥讽嘲笑之人，不是得偿所愿？”殷无隅慢条斯理，说得头头是道，竟是劝解起了江既明。

“你身上流淌着江家的血脉，有身负才能，轻易死去，岂不可惜。”

“你要我为北夏卖命？”江既明觉得可笑，“我岂能做出如此……”

“真是油盐不进。我分明听说，你此前在镇北，可是年纪轻轻就能掌兵，为人处世面面俱到的天才。所谓家国大义之外的某些事，你还想不明白？”

“——如今我夏国，资源贫瘠，人力匮乏，不及南齐富饶，若是长久耗下去，自是我方不及。朕既为皇帝，自然不愿与大齐再动干戈。否则没准大夏基业便会毁在朕手上。”殷无隅细细道来。

“你们南齐，摊上那个疯子皇帝，眼下朝中动荡，内部分裂，京城与你们镇北相互猜忌，又怕真打起来，我会趁虚而入。想来你们自认也无太大胜算。”

“到底有谁希望齐与夏交战呢？”

“也就只有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了吧？”

“比如说镇北之中姓王的那群人，再比如说与其里应外合，胆敢谋逆朕的某些人。”

江既明道：“这么说，之前与我们交战的北夏人，并非你的军队？”

“正是。他们是一群忠于万文境的逆贼，朕原先还忧虑该如何不伤国力将其拿下……却没想到他们自作聪明，想先拿下镇北。结果遇上了块硬骨头。”殷无隅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道。

“以多敌少，还是提前设伏，还在敌军中提前设下内应——却被你带着区区几百人冲散军阵，更是被你那副将以命换命，元气大伤。纵然是胜，也是惨胜。朕岂能放过此等良机，出兵将这群逆贼拿下，顺便连那些出卖你的兵马也一块打了。至于你，还是朕麾下之人在牢房之中发现的。”

“有人劝不如直接杀掉，也有人劝朕，砍下你的另一条手送到镇北以示威慑，或是向镇北讨要兵马城池。”

“但朕可没行那等目光短浅之举。相反，寻名医为你医治，稳定伤势。朕之所求，可是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大计。”

江既明心中一紧。他阅人无数，心思缜密，但在殷无隅面前，却觉得自己有些被动，难以摸清对方心思。

“什么大计？”

殷无隅抬起眼，江既明这才发现他的双眼隐约可见一点蓝色，明亮锐利，野心勃勃。

“朕要与镇北签订盟约。”他说，“也是与未来中原之主，签订盟约。”

中原之主。

那意思不是说……江既明艰难地撑起身子，却再度咳起来，鲜血弄脏了衣服与被褥。殷无隅慢悠悠地上前为他抚气，又要为他擦拭鲜血，江既明警惕躲过。

他道：“你想让镇北南下，谋反？”

“就算不是镇北，大齐朝廷也迟早发难。”殷无隅拿着手帕仔仔细细擦净了自己手指上沾染的鲜血。“如今南齐的那皇帝，望之不似人君，难道你觉得他在皇位上坐久了对南齐的百姓会是什么好事？”

“你只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不想背上谋反的罪名。可明明江雁回被刺杀，多好的名头，多好的机会，竟还瞻前顾后？”

“说实在的，朕很欣赏你，甚至连你这份有些软弱的善心，也一并欣赏。朕愿赠与你兵马、粮草，还为你除去了叛徒。而朕要的回报只有一条。”

“待到将来江家成为中原之主，两国便订立盟约，互不进犯。甚至还可正常商贸往来。对你我皆是好事。”

“……且不提什么中原之主……盟约又如何，轻易建立，又会被轻易撕毁。纵然换得十年和平，百年之后又会怎样？”

“那也是我们百年之后的事了。”殷无隅毫不在意地道。“看看后人会如何决断吧。至少对于眼下，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江既明知道他说对了。因此，江既明心中才会隐隐有赞同之意。

若是换一番说法，任殷无隅如何巧言令色，吹出花来，江既明也不会轻易相信。

正因为是对的……正因为江既明自己也早有预料……这个提议才会如此令人心动，却又如此令人难以接受。

但，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江既明道：“我已不可能再……上阵杀敌。”

他与废人无疑。

“不错，你伤势颇重。朕命人为你喂下奇药，有镇定止痛之效，你才能早些醒来……现在或许只是伤口些许发痛，头脑昏涨，待药效一过……”

“听闻江公子一身精妙武功，于万军之中来去自如。”殷无隅话锋一转，似有惋惜。“轻易就废了武功，实在是那群人鼠目寸光。但就算没了武功，江公子仍是百年难遇的人才。”

话语之中似有招揽之意。

江既明皱着眉，还未曾开口，便听殷无隅道：“不是还有令妹么？”

江既明转过了头。这细微的动作与他却艰难万分，似乎关节都在发出哀嚎。他全然不理似的，死死盯着殷无隅：“和她有什么关系？”

“我听说你很是爱护妹妹。如今一见，果然如此。”殷无隅淡淡地道。“既然如此，为她铺路，送她无边荣华富贵，想来你也愿意吧？”

“……详细说说。”

“自然。”殷无隅看了江既明一眼。“你我将来相处时间，只怕还长呢。”

----

几番商谈，你来我往，总算达成共识。

如今只差说服江秋池。

江既明身负重伤，松懈下来，这才感到痛苦如水，渐渐漫过身躯。比刚刚醒来时更甚，四肢无力，怕是药效已过了。疼痛让他甚至几乎不能保持清醒，江既明拼尽全力才没叫自己立即昏过去。

“那群人下手没轻没重，朕虽找人尽力救治，也不过吊着你一条命罢了。那药物好用，但若时常服用只会叫你死得更快。你经脉残缺，若要外人为你输送内力几无可能，需你自己运转内力温养，但你现在偏偏无法习武。”

殷无隅微微眯起眼睛，淡然注视着江既明。

“欢喜教之中，倒是有些许夺他人内力的秘术。你若修习，或可缓解一二。否则以这残躯，顶多再活十年。”

江既明道：“十年又如何。夺他人内力苟活，比死还不如。”

殷无隅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来：“或许你会回心转意的。也不必对朕如此冷淡，你我相处时间还长。”

江既明合上双眼：“不必对我使那些收买人心的手段。本该是敌人，就算为情势所逼，莫非还能成为好友？”

“朕礼贤下士，有何不可？”

“……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有话直说便可，朕准了。”

“你到底是男是女？”江既明问。

殷无隅原本已经转过身去，但听见这句话，回身来，远远俯视着江既明。

“有很多人问过朕这个问题，但他们都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至于你……有句话倒说得没错。”

“看来你我，终究是水火不容。”

殷无隅轻轻笑了。江既明此刻才发觉，尽管在方才的谈话之中他曾笑过，但那只不过是光影造就的错觉。这个笑容与柔和全搭不上边，反倒叫人心中发毛，战战兢兢，只想跪伏。

“无妨。”

“你种种无礼之举，朕皆可视而不见。”

“只要你还能发挥作用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