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七年夏,窦轨方山俘獠两万,巴蜀暂安;突厥虽退,北疆仍危。长安城中,太子与秦王之争日趋表面化。值此多事之夏,一道旨意自太极殿传出,皇帝李渊要北上避暑。
六月初二,辛丑日。
长安城北的景曜门外,卤簿仪仗蜿蜒数里。黄麾仗、青龙旗、白虎幡在夏风中猎猎作响,羽林军士执戟肃立,甲胄上的铜饰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辰时三刻,皇帝的车驾缓缓驶出城门。
李渊端坐玉辂之中,透过薄纱帘幕望向渐行渐远的城阙。太极殿的琉璃瓦、承天门的朱红立柱、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柳,这些他看了八年的景物,此刻在盛夏的日光中微微晃动,竟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陛下,”骑从马侧的裴寂靠近车窗,“太子送至灞桥,秦王率天策府诸将已在十里长亭恭候。”
李渊微微颔首,没有回头。
他心中清楚,今日这一出城,长安便交给了太子;而随驾北上的秦王,将在二百里外的仁智宫与自己朝夕相处。这种安排,既是平衡,也是试探。
皇帝闭上眼,任由车驾载着自己,向北驶去,脑海中却不断闪现两句话:“
——建成,你会如何处置监国之权?
——世民,你在朕身边,又会如何表现?”
灞桥之上,太子李建成率东宫属官跪送天使。
车驾经过时,李渊命人唤太子近前。李建成趋步至车窗下,伏地叩首:“儿臣恭送父皇圣驾。愿父皇避暑安康,早日回銮。”
“起来。”李渊的声音从帘内传出,“朕不在长安这数月,朝中诸事,皆委于你。军国重务,与齐王、裴寂等商议;若有疑难,可遣快马报仁智宫。记住了?”
“儿臣谨记。”
李渊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东宫近日增募甲士,所为何事?”
李建成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回父皇,去岁突厥入寇,东宫宿卫单薄,儿臣与齐王商议,略作补充,以备非常。”
“非常……”李渊咀嚼这两个字,“但愿只是以备非常。”
车驾缓缓启动。建成跪在原地,直到尘埃落定,才在侍从搀扶下起身。他望着北方渐渐消失的仪仗,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太子殿下,”东宫属官魏徵低声道,“陛下此言……”
“我知道。”建成打断他,“父皇疑我了。”
魏徵沉默。他想起昨日密报:秦王随驾北上,房玄龄、杜如晦皆在随行之列。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数月里,皇帝的耳畔将只有天策府的声音。
“殿下,”魏徵终究开口,“当早做准备。”
建成没有回答。他转身望向长安城,那座即将由他主宰三个月的帝都,此刻在夏日午后的光晕中,竟显得有几分陌生。
十里长亭,秦王李世民率天策府诸将恭迎圣驾。
李渊命李世民登车同乘。玉辂内,父子相对而坐,车轮辘辘,向北而行。
“突厥退后,北边防务如何?”李渊问。
“儿臣已令并州总管窦静增筑堡寨,广屯田,练精兵。”世民道,“另于朔州、代州各置镇戍,互为犄角。颉利此番退兵,心有不甘,来年必卷土重来。”
李渊点头:“你这些年在北疆,辛苦了。”
“儿臣不苦。苦的是边关将士,是那些守城战死的忠魂。”世民顿了顿,“父皇,儿臣有一事请奏。”
“说。”
“高满政之子高玄积,年已十六,骁勇知兵。儿臣欲将其补入天策府,随军历练,以承父志。”
李渊沉默片刻。高满政去岁守马邑,粮尽援绝,被叛徒杀害,头颅悬于突厥旗杆之上。此事一直是李渊心中隐痛,若当时援军早到一日……
“准。”皇帝终于开口,“他父亲是忠臣,他该有个好前程。”
玉辂继续前行,车窗外掠过连绵的麦田与村庄。世民望着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人,忽然道:“父皇,您说这天下百姓,可知长安城中那些事?”
李渊微微一怔:“哪些事?”
“储位之争,兄弟猜忌,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李世民直视父皇,“他们可知,他们的太平日子,是靠这些换来的?”
李渊没有回答。车中寂静,只有车轮碾压官道的辘辘声。
十日后,车驾抵达宜君。
仁智宫坐落于凤凰谷中,依山而建,气势恢宏。姜行本率工匠跪迎圣驾,李渊下车环顾,只见重檐叠阁掩映于苍松翠柏之间,飞瀑流泉潺潺有声,暑气至此已消大半。
“姜行本,一月之内建成此宫,辛苦了。”李渊道。
姜行本伏地:“臣奉旨督造,不敢言苦。唯愿陛下居之安泰,国祚绵长。”
李渊微微颔首,步入宫门。
穿过三重殿门,便是正殿“仁智殿”。殿内陈设简朴,不尚奢华,唯正中御座之后,悬挂一幅巨大的舆图——东起辽海,西至葱岭,北抵大漠,南达交趾。这是李渊命人特意绘制的,他要日日看着这片他亲手打下的江山。
“世民,你看。”李渊指着舆图,“朔州在此,松州在此,扬州在此。朕坐在这仁智宫中,东可望海,西可眺山,北可顾边,南可念民。”
世民望着那幅舆图,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他知道父皇说这些,既是帝王胸襟,也是隐隐的警告——这江山是朕的,你们争什么?
“父皇宵旰忧勤,儿臣钦佩。”
李渊拍拍他的肩膀:“陪朕出去走走。”
父子二人走出仁智殿,沿着山间石径缓缓而行。夕阳将凤凰谷染成金色,远处的群山峰峦如聚,近处的松涛阵阵如潮。
“世民,你说这江山,最难守的是什么?”
世民沉吟片刻:“儿臣以为,是人心。”
李渊点头:“人心最难测,也最难安。突厥要防,吐谷浑要抚,獠人要化,百姓要养,官员要用,宗室要亲……还有,兄弟要和。”
最后四字,他特意放慢了语速。
世民垂首:“儿臣明白。”
李渊望着他,目光复杂。这个儿子太像自己,太能打仗,太得人心,也……太危险。但他终究是儿子,是功臣,是这江山最锋利的剑。
“明白就好。”李渊转身,“回宫吧,明日还有政事。”
同一夜,长安城内。
太子李建成站在东宫高台上,望向北方。二百里外的仁智宫,此刻灯火通明,父皇与秦王正在把酒言欢?正在密议军国?正在……谈论自己?
“殿下。”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四弟齐王李元吉。
李建成没有回头:“四郎,你说父皇此刻在做什么?”
李元吉走到他身侧,冷笑:“还能做什么?听二哥讲他那些战功,听二哥荐举他的那些心腹。”
李建成沉默良久,忽然问:“杨文干那边,可有回信?”
李元吉压低声音:“已遣人送去甲仗五百具,许他便宜行事。若长安有变,他可自庆州南下,呼应东宫。”
“便宜行事……”李建成咀嚼着这几个字,“但愿用不上。”
“大哥,防人之心不可无。”李元吉道,“二哥随驾北上,天策府那些人在长安可没闲着。房遗爱、长孙无忌天天往来不断,谁知道他们在密谋什么?”
李建成转过身,望向灯火通明的长安城。这座他即将监国三月的帝都,此刻在夜色中显得如此寂静,又如此诡谲。
“传令:增募东宫卫士,加紧操练。另,密切监视秦王府动静,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
李元吉领命而去。建成独自站在高台上,望着北方那片若有若无的灯火,久久不动。
夜风渐凉,他却浑然不觉。
武德七年的夏天,就这样在仁智宫的清凉与长安城的躁动中缓缓流淌。
二百里外的凤凰谷中,李渊每日接见朝使、批阅奏章、与秦王议论边防,偶尔登山临水,寄情山水。但每逢夜深人静,他总会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久久凝视长安的方向,凝视那两个儿子的方向。
二百里外的长安城中,太子李建成每日临朝听政,处置政务,井井有条。但每逢夜深人静,他总会登上东宫高台,向北眺望仁智宫的方向,眺望那个与父皇朝夕相处的弟弟的方向。
而在庆州,杨文干正在秘密清点刚刚收到的五百具甲仗,嘴角浮起一丝莫测的笑意。
没有人知道,两个月后,这座清凉的仁智宫,将见证唐朝开国以来最惊心动魄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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