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
“山下不比山上。有些东西,你用道术能赢。但有些人情世故,你得输了才能懂。”
他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
但他走到了这里。
用自己的脚。
“姐姐,”
张如龙抬起头,
“门能关吗?”
“能。”
“宋岚会死吗?”
何月沉默了几秒。
“会。”
“能不死吗?”
何月又沉默了。
“能。”
她说,
“但你要拿东西换。”
“换什么?”
何月看着他。
“你的命。”
张如龙的血凉了。
“我的命?”
“你的命格是纯阳。宋岚的命格被钉在了门上。用你的纯阳命格,换她的命。你的命格碎,她活。你的命格在,她死。”
张如龙看着宋岚。
宋岚摇了摇头。
“不要。”
她说,
“我不要你换。”
“妈——”
“我不要你换。”
宋岚说,
“我等了你十八年。不是为了让你死。”
张如龙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里有泪,有恐惧,有爱。
她瘦了这么多,老了这么多,等了这么久。
她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但她爱了他十八年。
“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吗?”
宋岚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母亲。”
张如龙说,“是因为你是我的母亲。”
宋岚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
张如龙说,
“前者是义务。后者是我想。”
他转过身,看着何月。
“换。”
“你确定?”
“确定。”
“你会消失。”
“我知道。”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知道。”
张如龙走到宋岚面前,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去。
他碰到了她。
真的碰到了。
她的肩膀很瘦,很凉,很硬——骨头顶着他的手掌。
但他在碰她。
十八年。
他第一次碰到她。
宋岚愣住了。
“你碰到了我。”
“嗯。”
“为什么?”
张如龙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一层淡淡的光,金色的,很薄,像是镀上去的。
他的命格在碎。碎片变成了光。
光让他能碰到她。
他的身体在消失,但他的手指在她的肩膀上,是热的。
“因为我在消失。”
张如龙说,
“每消失一点,就能碰到你多一点。”
宋岚伸出手,想抱他。
这一次,她真的想抱住他。
但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己经不是实的了。
他的胸口在发光,透明的光,能看到后面的金色。
她抱不住他。
她跪在地上,抱着空气,抱着他正在消失的身体。
“不要换。”
她说,
“不要换。我不要你换。”
张如龙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身体在慢慢变淡,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金色的光从他的眼睛里透出来,像是两盏小灯。
“妈,你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你等了我十八年。你爱了我十八年。你叫我‘我的孩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消失的人,
“现在,你的孩子想为你做一件事。”
宋岚的眼泪掉在地上,和金色的光混在一起。
眼泪在光里变成了金色,一颗一颗,像小小的太阳。
“我不想让你死。”
“我没有死。”
张如龙说,
“我只是不在这个世界了。但我还在。我会在门里面,和姐姐在一起。我会在时间的缝隙里,看着你。”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师父。
“师父。”
“嗯。”
“帮我照顾她。”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看着张如龙透明的身体,看着他胸口的光,看着他的眼睛。
“好。”
张如龙看着何月。
“姐姐,门那边是什么?”
何月笑了。
“家。”
她说,
“我们的家。”
张如龙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那扇门走去。
金色的光越来越亮。
他的身体越来越淡。
他走了一步,脚消失了。
脚消失的地方留下一个金色的脚印,慢慢变淡,慢慢消失。
又走了一步,腿消失了。又走了一步,身体消失了。
宋岚在身后喊他。
“如龙!”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走进金色的光里。
光吞没了他。
金色的光慢慢变淡了。
从金色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黄,从黄变成白,从白变成灰。
最后,什么颜色都没有了。
只有白色的地面,和半开半关的门。
宋岚跪在地上,面前空空荡荡。
只有空气。
只有光。
只有她自己的眼泪。
师父站在她身后,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这一次,他碰到了她。
“他走了。”
师父说。
宋岚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那片白色的光。
“他会回来的。”
她说。
“你怎么知道?”
宋岚把手放在胸口。
“这里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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