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山

阳年阳月阳时阳分阳秒。

一九九八年，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深夜十一点整，临海市妇幼保健院产房外，一个男人急得满头大汗。

“生了！生了！是一个男孩！”

产房门推开的瞬间，走廊里的灯泡立刻同时炸裂，碎片落了一地。

护士尖叫着蹲下，男人却死死盯着怀里那个不哭不闹的婴儿——

婴儿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映出一圈淡金色的光。

同一时刻，产房窗外，三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影同时停下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雨水从他们的衣摆滴落，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纯阳命格……真的有人生在了这个时辰？”

领头那人声音发干，缓缓后退了一步，

“走吧，这孩子身上有东西护着，我们动不了。”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一个老道士拎着酒葫芦，踩着布鞋，像是逛自家后院一样晃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婴儿，又看了一眼窗外正在消散的黑影，咧嘴笑了。

“张居士，这孩子交给我，我带走。”

男人愣住了：

“你丫谁啊？人贩子这么嚣张吗？”

老道士没理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婴儿眉心一点。

婴儿终于哭了，哭声洪亮得整栋楼都在震。窗外那三个黑影彻底消失了。

“此子若不随我上山，活不过三岁。”

老道士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朝男人伸出手，“给我三年，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给我十八年，还你一个——”

他顿了顿，笑容深了几分。

“还你一个，能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十八年后。

苍梧山，云雾缭绕。

张如龙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八年的道观。

师父站在台阶上，难得没喝酒，也没骂人，就那么看着他。

“师父，我走了啊。”

“滚。”

张如龙嘿嘿一笑，转身往下走了三步，又听见身后传来师父的声音。

“如龙。”

“嗯？”

“山下不比山上。”

老道士的声音忽然很轻，

“有些东西，你用道术能赢。但有些人情世故，你得输了才能懂。”

张如龙愣了一下，随即咧嘴：

“师父你放心，我这人最擅长跟人打交道了。”

老道士嘴角抽了抽，想起这小子上次跟山脚下的卖菜大妈吵架，把人家从“你这个奸商”一首吵到“阿姨您真好看”，最后大妈笑着多送了他两根葱。

“滚吧滚吧。”

张如龙笑着跑下了山。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老道士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迎风点燃。

符纸烧尽的瞬间，整座苍梧山方圆十里的山神庙、土地祠同时亮了亮。

“列位，”

老道士对着空气说，

“这孩子是贫道守了十八年的因果。今日下山，沿途诸神，能照拂的，照拂一二。不能照拂的——”

他眼尾的皱纹深了深。

“也别挡他的道。”

空气中有风声回应，像是无数声音同时应了一声“喏”。

老道士闭上了眼。

蒲团旁边的酒葫芦在风中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老东西，”他自言自语，嘴角微微上扬，“你选的路，贫道帮你守了十八年。接下来，该你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