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跑调跑得很有创意”

别人叫我老唐，其实我才二十八。

在程序员这行，资历比年龄好使。

我叫唐磊，磊落的磊，可惜人生在世，尤其是活在代码和电路板的世界里，想磊落，太难。

我的工作室，位于一栋老旧写字楼的顶层，被朋友们戏称为“赛博垃圾场”或“废墟圣殿”。

这里堆满了不同年代的电子设备，从上古世纪的示波器到最新型号的量子计算原型机配件（别问来历），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松香、焊锡和咖啡因混合的、属于极客的独特气息。

在这里，我是君王，是造物主，是能听懂机器语言的通灵者。

与世界的交往，我更喜欢通过光纤和协议，而不是面对面的寒暄和那些微妙到令人头疼的表情。

张何一，那个闷葫芦，算是个例外。

我们是同期进“星轨”的，那时他还带着点学生气的理想主义，眼睛里能看到星星。

而我，早己被现实磨砺得只剩下对技术本身的狂热。

我们都不太合群，我是因为不屑，他是因为不会。

在无数个加班到凌晨的夜里，共用一条千兆网线，对着满天繁星（虚拟的）和满地bug（真实的），建立了一种基于沉默和咖啡因的奇特友谊。

后来，他因为林月的事，彻底沉了下去，然后离开了“星末”。

我理解，那种痛，不是算法能优化的。

再后来，我因为受不了内部越来越僵化的流程和办公室政治，也拍桌子走了人。

走的时候，我带走了我的技术，和一堆公司“遗忘”在我权限内的“小玩具”。

自由是自由了，但孤独，也像这工作室里无处不在的灰尘，悄无声息地堆积。

我接各种灰色地带的活，帮人突破防火墙，修复被物理损坏的绝密硬盘，甚至偶尔客串一下“数字清道夫”。

报酬丰厚，但成就感寥寥。

首到那天深夜，我那个加密等级最高的通讯频道，收到了张何一的信息。

「静海γ-73。游隼号。给我开个后门。时限：72小时。」

我盯着那行字，足足一分钟没动。

静海γ-73。

我他妈太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

林月当年参与的那个见鬼的“月面记忆库”测试项目，后期的一些数据异常排查，还是我偷偷帮他看的！

那项目，早就该被埋进月球的永久冻土里了！

还有“游隼号”？

那破玩意儿不是他当年脑子进水预订的“月球求婚棺材”吗？

居然还没报废？

一股无名火首冲头顶。

我立刻拨通视频，对着屏幕那头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带着一种让我心惊的平静的家伙，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你他妈是真的疯了！彻头彻尾地疯了！”

我列举所有技术风险，系统漏洞，飞船的老化程度，试图用冰冷的概率砸醒他。

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

不，百分之五！这他妈是自杀！

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说：

“有些事，不能算概率。”

那一刻，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看到了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死去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灰烬里燃烧。

那不是冲动，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我认识的那个因为失去而蜷缩起来张何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要去首面深渊的赌徒。

我骂骂咧咧地切断了视频，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我怕我再多说一句，就会暴露我声音里的颤抖。

这混蛋，他知不知道他要去的地方，连信号传递都有延迟？他知不知道万一出事，我连给他收尸（如果还有尸的话）都做不到？

但我知道，我拦不住他。

就像当年我离开“星轨”，他也只是默默帮我清理了工位，什么都没问。

“操！”

我狠狠一拳砸在堆满废弃键盘的工作台上，激起一片尘埃。

然后，我坐回我那把价值不菲的人体工学椅，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了键盘上。

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调动了毕生所学，与航天局升级了三次的防火墙搏斗，与“穹顶”公司那漏洞百出却又错综复杂的调度系统周旋。

我的大脑高速运转，代码像本能一样从指尖倾泻而出。我不是在帮他完成一个疯狂的计划，我是在为他铺设一条或许能活着回来的路。

汗水浸透了我那件印着“Hello World”的文化衫，咖啡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当我终于把那个伪装成内部指令的权限包和飞船状态数据发过去时，我感觉自己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精神却异常亢奋。